姚瑶
近年来，我国光伏产业在规模、技术、市场、应用等方面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全球领先优势不断巩固，但是行业中供需错配的深层次矛盾尚未根本解决，企业仍面临诸多挑战。在此背景下，知识产权制度作为保护创新、规范市场竞争、配置技术资源的基础性法律制度，充分发挥了其积极作用。
近日，天合光能全球法务副总裁何昕博士向记者分享了企业在当前环境下如何进行产业布局和知识产权布局，构建产业专利池提升整体竞争力的建议和应对海外诉讼风险方面的实践经验与思考。
提升全产业链能力破解“内卷”
记者：公司近两年的产业布局和发展情况如何？“十五五”期间有怎样的发展规划？
何昕：天合光能在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均有布局，业务涵盖光伏、储能、系统解决方案和数字能源服务四大板块。在光伏板块，公司拥有光伏科学与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在太空光伏相关的晶体硅电池、钙钛矿叠层电池、III-V族砷化镓电池三大方向进行了长期完整布局。今年1月开发出大面积钙钛矿/晶体硅叠层组件功率以886W刷新世界纪录，在钙钛矿/p型异质结叠层电池研发效率上取得重大突破，公司钙钛矿专利申请689项，排名全球第一。在储能板块，公司业务实现高速增长，构建起“电芯—系统—平台”全栈一体化研产销体系。截至2025年末，公司已累计完成超20GWh项目出货，业务覆盖电网侧、用户侧、发电侧全场景，保障项目高效交付，为客户提供覆盖全生命周期的服务支持。
公司在“十五五”期间，将贯彻中央精神，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发展新质生产力。锚定能源强国战略，以光能为核心，重点在分布式智慧能源、绿电制氢氨醇、零碳产业园、1万公里绿色交通走廊等领域发力，积极推动绿色算力中心，打造“算电协同”样板，推动太空光伏、绿色氢能等未来能源发展，助推初步建成绿色低碳新型能源体系，推进全球化高质量发展，依托“一带一路”倡议海外布局的深化，提升光伏+储能全产业链“出海”能力，同时锚定储能业务规模与盈利双提升目标，致力成为全球领先的新能源综合解决方案提供商。
记者：在国家重点治理“内卷式”竞争的背景下，公司采取了哪些应对措施？面对行业“内卷”，公司有哪些建议？
何昕：目前，国家整治“内卷式”竞争初见成效，天合光能坚定不移地支持并推动“反内卷”工作取得全面胜利，光伏组件价格在去年初的基础上回升了20%至30%，通过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质量监督、价格执法、防范垄断风险、知识产权保护、促进技术进步等手段，以市场化、法治化手段共同推动光伏行业回归良性竞争、理性发展的轨道；组建专利池，构建“优质优价+知识产权”的双轮驱动新生态举措，通过持续的科技创新开拓新的市场，包括在地面光伏以外的太空光伏、海上光伏等方面打开新空间，走向未来价值创造的高质量发展的方向；针对行业痛点进一步聚焦发展重心，从规模扩张向质量与效益双提升深化，更加注重技术创新、产品品质与全球化高质量布局。
为进一步推动行业“反内卷”，公司建议一是深化价格治理，筑牢成本底线。当前各省市正落实中央部署，督促企业严格执行不低于成本价销售的要求。为强化实效，建议统一标准开展全国价格检查，开通投诉绿色通道，查处典型案件并加强宣传，形成震慑；发布光伏成本测算指导文件，支持行业协会收集并公布标杆成本，为价格治理奠定基础；发出抵制违规低价交易的公开信，推动企业向全球传递合规信号，其中也包括对出口价格的监管措施。
二是强化产能管控，以需定产稳供需。继续加强产能管控的措施，尽快清理不符合相关要求的产能及落后产能，采取对产出量控制的措施，通过以需定产实现标本兼治，巩固“反内卷”成果，坚定守住产品质量与合理定价底线，优化全产业链成本管控，集中资源聚焦核心技术研发与高附加值产品打造，以差异化竞争摆脱低水平“价格战”。
三是严格标准引领，加速落后产能出清。建议国家加快制定并实施能效等方面的强制性标准，提升能效门槛,同步实施《光伏组件铭牌标识要求》以实现溯源。此举预计到2027年能够促进行业供需基本平衡。同时，建议通过设立许可证管理的办法，禁止低于相关能效指标的产品出口，实现国内外市场协同平衡。后续可动态调整效率门槛。
记者：在“内卷式”竞争环境下，公司如何平衡生存压力与研发投入？
何昕：公司通过以下方式平衡生存压力与研发投入：
第一，持续聚焦核心技术研发。公司保持对高效太阳能电池、高功率组件、构网型能源体系等领域的研发投入。例如，在TOPCon技术领域，公司通过创新开发新型钝化膜技术、先进金属化技术等，实现电池效率提升和组件功率提高，同时降低银用量，兼顾效率、可靠性和成本控制。
第二，优化研发投入结构。在主产业链降本增效的同时，加大对下一代技术（如钙钛矿/晶体硅叠层技术）的研发投入，并通过与全球高校、企业合作，推动基础性研究和产业化进程。例如，公司与牛津光伏达成独家专利许可协议，合作推动钙钛矿/晶体硅叠层技术的产业化。
第三，拓展业务多元化的收入来源。通过形成光伏产品、储能业务、系统解决方案及数字能源服务四维业务矩阵，降低对单一光伏组件业务的依赖。储能业务和解决方案业务的增长为公司提供了新的收入来源，缓解了光伏组件市场竞争压力带来的生存压力，从而为研发投入提供了更稳定的资金支持。
记者：知识产权工作是否会成为公司突围“价格战”的重要手段？
何昕：是的。公司对于知识产权工作首先是强化知识产权的布局与保护。公司在全球范围内累计申请专利超过8000件，授权超4000件，海外布局超1000件，商标与软件著作权布局超1000件，公司通过知识产权申请与技术并购合作双线保护创新成果，构建技术高地。例如，在TOPCon技术、钙钛矿叠层技术等领域，公司通过上述方式确保技术优势，防止竞争对手轻易模仿。
其次，通过知识产权维权维护市场秩序。公司积极参与专利诉讼，通过法律手段捍卫自身合法权益，例如，公司在相关技术专利维权行动中取得成果，顺利推动了双方和解，既彰显了公司进行专利主张的合法性与权威性，又凸显了业务合作的开放态度和专利价值。这不仅保护了公司的创新成果，也对行业内的侵权行为形成威慑，有助于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最后，推动知识产权合作与共享。公司正积极牵头产业链构建产业专利池，打破企业各自为战的局面，推动技术成果的集中转化。这种合作模式既保护了知识产权，又促进了技术的快速扩散和应用，提升了整个行业的创新效率。通过专利池推动全行业停止“内卷”、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把精力从“价格战”、内部竞争转向技术创新与全球合规突围，实现专利共享、风险共担、利益共赢，以集体力量筑牢知识产权护城河，守护中国光伏在全球的领先地位。
建议加快产业专利池建设
记者：公司在知识产权方面如何布局，如何利用知识产权应对经营管理中遇到的挑战？如何提升知识产权能力水平？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公司董事长高纪凡建议加快产业专利池建设。在专利池建设方面，公司有哪些进一步的实施建议？
何昕：在赛道上，重点布局钙钛矿、TOPCon等新型光伏电池以及液冷储能、储能专用电芯等储能核心技术，发明专利数量位居行业前列；地域上，在欧美、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相关国家等主要市场完成专利布局，匹配全球化业务发展；产业链上，覆盖从核心材料、设备制造到智慧能源管理的全环节，形成“研发—专利—转化—研发”的闭环。公司通过专利许可、商标许可等方式，年知识产权转化收入上亿元。
在专利池建设方面，公司目前正在积极牵头筹建光伏产业专利池，并针对专利池管理、入池专利评估、费率等问题开展积极研究探索实践，公司针对专利池也提出以下实施建议：
第一，建议加快光伏产业专利池建设落地，筑牢产业协同保护根基。紧扣国家知识产权局与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光伏产业知识产权保护工作的意见》要求，加快光伏产业专利池建设，支持并推动行业创新主体整合优质核心专利资源，组建专业化光伏产业专利池，推行公平合理、无歧视的专利许可规则，提升专利转化运用效率，强化产业协同创新能力，为光伏产业“高水平走出去”夯实知识产权支撑。公司建议国家知识产权局牵头，出台专利池建设专项实施细则，明确运营规范与扶持政策，提供制度保障。
第二，强化知识产权全链条维权保障，破解产业维权痛点。构建光伏产业知识产权专项维权支撑体系，组建为创新主体提供行政维权的专业机构。加大对恶意侵权、商业秘密窃取等行为的查处惩戒力度，明确处罚细则、提高侵权违法成本；同时优化专利无效裁决流程，建立专项快速审查通道，压缩审查周期，同步构建“调解优先、仲裁衔接、诉讼兜底”的纠纷化解机制，切实降低维权成本、提升维权时效，树立知识产权严保护、快保护的鲜明导向。
光伏产业知识产权保护与专利池建设，事关产业核心竞争力提升和国家能源安全大局。我们建议国家主管部门统筹推进以上建议落地实施，持续优化光伏产业知识产权保护环境，助力我国光伏产业实现更高质量、更具韧性的发展，持续擦亮中国产业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名片，为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体系提供坚实保障。
期待行业从“内耗”到“抱团出海”
记者：近几年，公司在海内外发起了多起诉讼，公司的诉讼策略是什么？近年来，国内光伏企业互诉案件显著增加，公司如何看待此事？有哪些应对措施和建议？
何昕：天合光能坚守合规底线，依法依规捍卫知识产权，维护自身权益，共建健康有序的行业生态，不断提升中国光伏产业的全球竞争力。公司海内外知识产权诉讼的核心策略围绕“保护创新、遏制侵权、维护公平、服务发展”展开，坚持主动维权、精准出击、多元解决：国内诉讼以打击核心技术侵权、遏制低价“内卷”为目标，依法维护公司创新成果，同时优先通过调解、仲裁等方式解决技术争议，避免行业内耗；海外诉讼以应对专利壁垒、保护海外市场为核心，依托全球专利布局积极应诉，同时通过专利交叉授权、无效宣告等方式降低诉讼风险，坚决维护公司海外合法权益。
近年来，国内光伏企业互诉案件增加，是行业发展到特定阶段的必然现象，也折射出行业的深层变化，企业知识产权保护意识显著提升，从“被动维权”向“主动保护”转变，这是行业走向成熟的标志。中国光伏产业已经屹立在世界之巅，其产业是全球化的，其知识产权也必定是全球化的，光伏产业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也必定会走在全球前列。通过公正严明的知识产权保护，提升执法公信力，将推动行业迈向高质量发展，还创新投入者以信心，是知识产权保护发展的基石。
公司希望通过知识产权双边许可、专利池等开放许可方式，加速创新成果的转化运用，提升行业整体对知识产权价值的认可。因此，公司建议大力推动专利池建设，变“内耗混战”为“抱团出海”。行业龙头企业牵头，按照“尊重主体意愿、坚持开放原则”的方式组建产业专利池，充分发挥产业协会的协调作用，确立合理的许可费率以平衡各方利益。这不仅能将国内企业的竞争从法庭拉回市场，避免重复研发和无效诉讼，更能汇聚行业力量，共同应对海外巨头的专利威胁，为未来技术“抱团出海”奠定坚实基础。
记者：公司在海外如何进行专利布局和制定风险预案？预计未来海外市场发展趋势和风险状况如何？公司将采取哪些应对办法？
何昕：首先，必须要建立海外的知识产权基础。专利也好，商标也罢，都是具有地域性基础的，围绕公司的业务经营和战略拓张，必须提早布局相应知识产权。
其次，要对产品进行全面的自由实施分析（FTO），管控、协调供应链形成合力。当前光伏领域的海外纠纷集中在终端厂商，上游供应链厂商并未与下游终端厂商形成良好合力；储能领域的海外纠纷集中在上游材料领域，上游和终端的企业间容易形成合力。未来光伏领域要打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想法，清晰地认识到产业链是整体螺旋提升的，除了联合横向的同行之外，纵向的系统性解决方案思维同样关键和重要，这是中国新能源产业高速发展必将面临和攻克的问题。
最后，公司要注意结合全球贸易与合规政策，实时调整知识产权的海外布局和运营策略，例如，对目标地区市场当地产能的赋能支持与协同创新，将使中国技术打通全球，拥抱全球化创新治理新模式。
从未来海外市场发展趋势看，一是全球光伏与储能需求持续增长，新兴市场成为增长主力；二是本土化要求不断提升，欧美等国家推动产业本土发展，对“出海”企业形成新要求；三是产品高端化、差异化成为主流，低质低价产品市场空间持续压缩；四是光伏+储能一体化成为海外市场的核心需求。
从企业面临的主要风险看，一是专利壁垒加剧，欧美以知识产权为手段遏制中国企业“出海”；二是贸易保护主义升级，关税、出口管制等措施不断增加；三是海外政策变动频繁，给企业经营带来不确定性；四是行业“内卷”外溢，中国企业在新兴市场的低价竞争加剧，压缩行业盈利空间。
针对上述趋势与风险，公司将采取“本土化运营、技术化突围、合规化经营、协同化出海”四大应对策略：一是深化海外本土化布局，满足当地本土化要求；二是坚持技术创新，推出高端化、差异化、低碳化产品，以技术溢价摆脱低价竞争；三是强化合规经营，加快适配海外政策法规，完善全流程合规体系；四是推动行业协同“出海”，联动行业协会与头部企业，倡导理性竞争，同时积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提升中国光伏产业的全球话语权，助力行业企业高质量“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