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财评社)
出品 | 财评社
文章 | 宝剑
编辑 | 笔谈

2025年,中国生猪养殖行业步入一轮深度调整周期。
随着主要上市企业陆续披露年度业绩预告,一个看似矛盾却极具现实意味的图景逐渐浮现:头部企业仍宣称“保持盈利”,但利润普遍大幅缩水;中型养殖主体则由盈转亏,陷入实质性经营困境。表面看,行业仍在运转,龙头企业甚至以“稳健”自居;剖析其财务数据与经营逻辑后发现,所谓“稳健”更多是规模优势与会计处理下的短期表象,难以掩盖整个产业链在产能过剩、价格低迷、疫病风险与成本刚性等多重压力下的系统性脆弱。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在这一轮下行周期中,企业间分化加剧,资源加速向头部集中,而中小玩家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行业生态正经历一场静默却剧烈的重构。

温氏股份于2026年1月8日发布的业绩预告显示,公司2025年预计实现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50亿元至55亿元,较2024年同期的92.8亿元大幅下降40.73%至46.12%;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区间为48亿元至53亿元,同比下滑44.64%至49.86%。尽管仍维持正向盈利,但利润腰斩式的回落已远超市场温和预期。支撑其“不亏损”标签的关键,在于其长期坚持的“猪鸡并举”双主业战略。2025年,温氏共销售生猪4047.69万头(其中包含仔猪503万头),同时出栏肉鸡高达13.03亿只。这种多元化布局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单一品类价格波动带来的冲击。
双线作战并未带来双线收益——2025年毛猪销售均价仅为13.71元/公斤,同比下降17.95%;肉鸡销售均价亦跌至11.78元/公斤,同比下滑9.80%。两大核心产品价格同步走低,使得温氏即便通过强化疫病防控和生产管理实现了单位成本的优化,也难以抵消售价端的系统性塌陷。更值得玩味的是,温氏在年内完成了对广东益康生态环境科技集团(原筠诚和瑞)91.38%股权的收购,并将其纳入全资子公司体系。此举虽被包装为“拓展环保与生态产业链”的战略升级,但从财务影响来看,对2025年当期业绩几无贡献,反而可能在未来带来整合成本与资本开支压力。
相比之下,牧原股份作为行业规模第一的绝对龙头,其2025年业绩表现更具“韧性”表象。公司预计全年归母净利润为147亿元至157亿元,虽同比下降12.20%至17.79%,但盈利体量仍遥遥领先同业;扣非净利润区间为151亿元至161亿元,同比下滑14.12%至19.45%。在全行业普遍承压的背景下,牧原的利润降幅相对较小,凸显其垂直一体化模式与精细化管理体系的成本控制能力。2025年,其商品猪销售均价约为13.5元/公斤,同比下跌17.3%,与行业整体跌幅基本一致。正是凭借对饲料、育种、养殖、屠宰等环节的高度掌控,牧原得以持续压降完全成本,从而在低价环境中守住利润底线。但这种“专业化+极致降本”路径的背后,隐藏着高度集中的业务风险。
牧原在业绩预告中明确提示两大核心风险:一是生猪价格的剧烈波动,二是重大动物疫病的爆发。由于其几乎全部营收依赖生猪业务,业绩与猪周期高度绑定,缺乏温氏那样的跨品类缓冲机制。一旦遭遇非洲猪瘟等区域性疫情或价格超预期下跌,其抗风险能力将面临严峻考验。换言之,牧原当前的“稳健”建立在对内部效率的极致榨取之上,而非外部环境的根本改善。这种模式在周期下行期可延缓亏损,却无法真正规避周期本身。

与上述两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新五丰的断崖式滑落。该公司预计2025年归母净利润为–9.6亿元至–7亿元,而2024年尚有盈利3932万元,短短一年内由盈转巨亏,折射出中型养殖企业在行业寒冬中的极端脆弱性。作为以生猪为主业的企业,新五丰既无温氏股份的多元对冲,也无牧原股份的成本护城河。面对同样约17%的猪价跌幅,其运营体系难以消化外部冲击。更关键的是,根据企业会计准则,新五丰对存栏的消耗性生物资产计提了大额存货跌价准备,直接放大了账面亏损。这一会计处理虽符合规范,却暴露出其资产质量在价格下行周期中的脆弱性——当生猪市价低于账面成本时,必须确认减值损失,进而侵蚀利润。其风险提示中特别强调,若未来饲料原料价格剧烈波动或疫病大规模爆发,生物资产减值可能进一步超预期,经营压力将持续加剧。这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在行业洗牌加速的背景下,资源禀赋不足、管理粗放、资金链紧张的中型养殖企业,正从“参与者”沦为“淘汰者”。
综观三家企业2025年的表现,不难提炼出行业共性的深层症结。
首先,价格普跌已成为不可逆的宏观背景。三大企业猪价跌幅均在17%左右,反映出供给端持续宽松与消费端复苏乏力的双重压制。在此环境下,成本控制能力成为盈亏分水岭。牧原与温氏凭借技术积累与规模效应尚能维持微利,而新五丰等企业则因成本刚性被迫计提减值,凸显运营效率的决定性作用。
其次,疫病风险始终如影随形。非洲猪瘟虽未再现2019年式的大规模暴发,但区域性、点状散发已成常态,对生物安全体系提出极高要求。龙头企业凭借资金与技术优势构建起严密防线,而中小养殖户则更易受冲击,加剧行业波动与不确定性。
第三,行业集中度正在加速提升,“强者恒强”趋势愈发明显。2025年的调整期实质是一场残酷的“压力测试”:头部企业虽利润下滑,但现金流与资产负债表依然健康,具备逆势扩张或并购整合的能力;而部分中型企业则陷入亏损、融资困难甚至退出市场。这种结构性分化并非偶然,而是行业从粗放扩张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阵痛。
最后,企业战略路径出现显著分化。温氏选择“猪+鸡”双轮驱动以平滑业绩波动;牧原则坚持生猪专业化,通过极致成本控制穿越周期;而新五丰等企业则亟需重新定位——或聚焦区域深耕,或寻求战略合作,否则恐难逃边缘化命运。
展望未来,生猪养殖行业仍将深陷周期性与结构性矛盾交织的泥潭。环保政策趋严、土地资源约束、疫病不确定性以及价格高波动性,共同构成行业长期发展的“四重枷锁”。挑战之中亦孕育机遇:居民对优质、安全猪肉的需求持续上升,推动产品结构升级;智能化、数字化养殖技术加速落地,有望进一步降低边际成本;产业集中度提升带来的规模效应与管理红利,也将逐步释放。对投资者而言,应摒弃对“周期反转”的盲目期待,转而聚焦企业的底层竞争力——是否具备可持续的降本能力?财务结构是否稳健?生物安全体系是否经得起实战检验?ESG治理是否走在行业前列?唯有那些在寒冬中仍能苦练内功、前瞻布局的长期主义者,才有可能真正穿越周期。
回望2025年,这场被冠以“深度调整”之名的行业变局,实则是对过往高速扩张模式的一次清算。所谓“稳健盈利”的表象之下,是温氏股份利润腰斩的无奈、牧原股份高度集中的隐忧,以及新五丰们无声退场的悲鸣。当行业用亏损与收缩来换取未来的效率与秩序,我们或许该警惕:那些被反复称颂的“龙头韧性”,是否只是周期低谷中的暂时喘息?而所谓“高质量发展”的愿景,又能否真正惠及整个产业链,而非仅仅成就少数巨头的垄断地位?答案,将在下一个周期的潮起潮落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