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晓航
立冬后，中医进入一年最忙的季节。因为江浙沪一带进入新世纪后新添了一个节日，叫膏方节。各大中医堂馆热火朝天地开方熬药，很多人信奉冬天进补春天打虎。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单位还在杭州市中心国货路的老房子里。杭州人那时就流行冬令进补膏方，我和同事不能免俗，每年也去买阿胶核桃来做膏。
我们会在中午时分，在办公室里拖张旧的骨牌凳，弄把榔头，笃笃笃敲大核桃。南方人喜欢小核桃，但阿胶膏例外，非大核桃莫属。
大梁知道后就说，噢，你们这是吃光面，吃吃饱而已。要吃得效果好，要加中药的。他说女人像棵桂花树，年年开花不浇肥么，花儿就越来越少，年份一长，就人老珠黄霉干菜了。来，我给你们开个方子。趁冬天肥料哗啦啦地浇落，明年就有力道开花了。大梁是个中医，祖传的。他一来，楼上楼下的同事就在会议室里排队等他开膏方。
如果当年杭州吃膏方还是微风，现在已经是台风了，每年吃膏方的人潮水一样涌来，一张方子五六千、一两万的都很平常。
膏方，分荤素。有些素食者不碰荤，中医就用素方，从前素方叫膏，荤方叫胶。素方用桑葚、覆盆子或金樱子为膏体。据说杭州中医院创办者之一的名医叶熙春，就很会开素方。
荤方用胶。《神农本草经》：“（阿胶）味甘，平。主心腹内崩，劳极洒洒如疟状，腰腹痛，四肢酸疼，女子下血，安胎。久服轻身益气，一名傅致胶。”
汉朝时的阿胶用的是牛皮。
但牛在古代太有用了，拉车，运货，耕田，是天下第一大功劳的牲畜。唐朝时，《千金要方》记载牛皮、马皮、驴皮均被用来制胶。后来战事多，牛成为主要运输工具，牛皮用于制造甲胄、弓弩等，牛被官府定为战略物资。
牛被军管，百姓就不能随便杀，政府禁止民间私藏牛皮，牛皮做药就变得不太可能了。到宋朝，驴皮就成了制作阿胶的主要原料。
驴皮和牛皮互吹，哪个功效更好呢？这个争论一直持续到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将驴皮阿胶列为“圣药”，大家才不争了。牛皮禁令早就取消了，但中医似乎已习惯用驴皮了。
中药以黄牛皮为原料所制造的阿胶被称为黄明胶，以驴皮为原料制造的则称为驴皮胶或特称为阿胶了。
陶弘景制作阿胶，说熬时必须加入鹿角一片才能成胶，不加则不能成型。胶出有三种，清而薄的胶，画家用来裱画；清而厚的叫覆盆胶，可以作药；浊而黑的胶，只好用来粘物体。
把胶叫成阿胶，是因为水。郓州用东阿县城北井水熬制的阿胶为真品，因为这口井的水好，后来井水得官府批准才能使用了。
北宋沈括研究过东阿井的独特成因，他认为济水（古代大河，与黄河、淮河、长江并称“四渎”）伏流地中，东阿正好是济水流经的地方。济水清澈质重，故可以治疗淤浊及逆上之痰，用其熬制的阿胶也格外道地。
李时珍认同沈括的说法，他说：“其井乃济水之所注，取井水煮胶，用搅浊水则清。故人服之，下膈疏痰止吐。盖济水清而重，其性趋下，故治瘀浊及逆上之痰也。”
现代东阿阿胶和福牌阿胶之争也在于水。福牌说东阿的水不是阿井水，而是泰山水。阿井在阿井镇，现在属平阴县。这是一个三县（平阴、东阿、阳谷）交界的地方，行政属地变化了很多次。大家都在争这个井水。东阿阿胶距离该井100公里，这井被福牌阿胶管着。
古时制胶从当年的十月至次年二三月之间进行，就是秋冬时节。生皮，用水浸泡四五天，洗剥刮净，熬煮搅动加水，至皮熟烂，滤出汁液，煎熬成胶状，倾倒入盆待凝固，接近盆底的部分叫金胶。
南北朝时期的中药炮制大师雷敩与别人不同，他制阿胶，要先把皮用猪油浸泡一夜，取出，在柳木火上烤至起泡，才拿来碾成细粉待用。
历代制胶人用过很多方法，或用面炒，或用酥油烤，或用蛤粉炒，或用草灰炒，或用酒化成膏状，或用水化成膏状，多种多样。
至于驴，山东阳谷县有一座山，那里的草养出来的小黑驴，被公认特别好，胶质厚。山东的饭馆里驴肉也多，都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我们南方好像还真没在菜场里见过驴肉。
老中医说，历史上，杭州胡庆余堂做的阿胶居全国第二，南京同仁堂的居第三。新中国成立前，江南都用胡庆余堂的，东阿阿胶是进不来的。胡庆余堂的阿胶只有麻将牌大小。
胡庆余堂的阿胶，也在冬天做，用山东的小黑驴配以余杭的大力泉水。现在余杭找不到大力泉水的位置了，后来用西湖水制。看胡庆余堂厂史，是胡雪岩办厂时，把叶种德堂的总经理挖过来，负责做阿胶。
西湖边涌金门斜对面，有一堵高墙，与河坊街胡庆余堂那堵墙一样高，里面就是当年的制胶车间。为什么说胡庆余堂比东阿阿胶好、因为东阿阿胶性热，不适合南方人。驴皮是热性的，过去的西湖水是凉性的（现在从钱塘江引水，变成热性了）。用这个水泡驴皮，阴阳平衡，疗效更好。
胡庆余堂的胶做成后，丢入石灰柜，炝3年，火气完全没了才好。据说一百多年前的阿胶，现在胡庆余堂还有一吨多存着，是镇馆之宝吧。
中药学专家说，五十年以上的阿胶是个宝，中医讲究孙子吃的阿胶爷爷买。阿胶盒子上注的有效期五年，是他们这些中药专家们争取出来的，已是如今中药保存标准中的最长年限了。
至于阿胶的药用，历代名医都有论述。阿胶与人参、鹿茸并称滋补三宝。据传，武则天、杨贵妃、慈禧太后等都喜食阿胶。民间有传说，阿胶治好过慈禧太后的顽固血症，太后赐阿胶以“福”字。
阿胶是男女都可以吃的，现在的膏方，也有一半是男人在吃。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了一个唐玄宗组织编撰的《广济方》中治瘫痪的方子：驴皮胶用微火烤熟，先煮葱皮粥一升，另外贮存，再用水一升，煮香豉两合（说是豆豉可通中风血栓）去渣加入阿胶，再煮沸七次，阿胶烊化如糖，一次服用。趁热，吃葱豉粥，如此三至四剂即可治愈。
这种方子，古医书中有很多。我觉得还是滋补强身要紧，不生毛病最好，阿胶又不入医保的。